
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据说有6000多种语言,3000多个民族,200多个国家,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时间、任何一个地方、任何一个民族是没有音乐的,这是非常令人奇怪和惊讶的一件事情。人类为什么需要这个不能吃、不能穿、不能用,没有实体的东西呢?
音乐到底是什么呢?说到底就是声音的振动,声音振动依靠什么呢?能量。我们为什么听了音乐会流泪会感动、会惊讶、会震惊、会愤怒、会厌恶等等,我们的情绪从哪来?这样我们就要思考。
我曾经看过一个视频,在太平洋的与世隔绝的某个小岛上,一个当地的土著人拿竹子做成长长短短、粗粗细细的管子,夹在脚趾上、手指上,往石头上敲打,居然让我听出了巴赫,你们看过这个视频吗?他居然有持续低音,居然有多声部。可是他的音乐才能是哪来的呢?他上过音乐学院吗?肯定没有。
我们民间也有许多有绝活儿的音乐家,民间音乐家,他甚至说不出来音的结构、高低,什么样高深的理论,可是他有绝活,对音乐有极深的体悟。
这就促使我们思考。音乐从能量到震动,一个物理的震动进入我们的耳朵,我们的内耳有一个耳蜗,里边有长的短的纤毛,相应地发生共振,就使我们听见了这个物理的振动转化成的声音,可是这东西还不是音乐啊。
我们的音乐也可以给小鸟听,给小狗听,给猪牛来听,它们不能理解这是音乐,只有人类才有音乐。我们常常说的什么“小河在歌唱”,“小鸟在歌唱”,“青蛙在歌唱”,那都是文学的形容,青蛙之所以夏天的时候叫得欢,它是在求偶啊。小鸟的歌唱是在找食儿,找同伴,不是音乐。
音乐的确是值得我们大大地加以思考的。我们的先人早早地就说过了,“耳目通心”,音乐能够影响人的心灵,影响人的情感,甚至影响我们的价值判断。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来讲,乐教从古而言,到今没有断过,我们的先哲把他的思想、把他的实践抽象成一个概念,叫做“乐教”,或者叫“礼乐教化”。
我们再看一看音乐跟相关事物的勾连,在汉语的发声系统中,同音字往往意义可通,这是一个规律,大家可以注意这个问题。比方说中医的“医”,艺术的“艺”,《易经》的“易”,这三个字读音完全一样,它是可通的,所以音乐里边有阴阳,有运动,有变化,这不就是《易经》吗?中医里边有岐黄之术,岐伯在《黄帝内经》里边讲过一些跟音乐有关的话;古代许多讨论《易经》的书里面,研究天文学的书,甚至一些边缘的材料如占卜书,也都有乐律学的知识,这不也很值得我们思考吗?
所以说乐教不可少,乐教必须有,乐教还必须发展,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,乐教必须有自己的教育理念,即:孔子说的四句教,四句教诲——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”。
这四句话,如果没有前面的三句话,“游于艺”就是变成了北方老百姓说的“玩意儿”,一些低劣艺人用之为谋财谋名的手段而已。因为什么?因为它没有形而上的“道”在其中,所以“志于道”应该是乐教的根本,否则我们就沦为了道器分裂以后的孔子所看不起的“君子不器”那个“器”,不就是玩玩而已吗?不就是谋名谋财的手段吗?求生的职业吗?那就太低级了。所以我们当代艺术教育要回到孔子的四句教上来。
这里边涉及了艺术的哲学教育,就是“志于道”的问题,涉及了艺术的伦理学问题,就是“德”和“仁”的问题。问题是,现在我们把中间这一块抽掉了,忘记了,好像跟艺术教育关系不大了,哲学跟艺术关系就更远了,所以没有灵魂,没有根本,原因就在这。许多名为“礼乐”的现代仿制品之所以只是一个歌舞节目而已,就因为没有含入“道”“德”“仁”这些根本性内涵。
我是这样想,假如我们的乐教拿这四句话做纲领,我们的老师,我们的学生,都有一个“志于道”的志向,其他问题不都好解决了吗?这里我就想到我们教育中的一些非常可笑的事情,小学课本上孩子们学的是什么?“苹果、香蕉、梨”这样的词儿,这样的“字词”表达的是什么呢?全部都是物质性的对象。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为什么不讲?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里边有许多超越了当今当下和物质生活的东西可以讲啊!我们一定会问孩子能懂吗?这就涉及到中国人的教育智慧,不懂不要紧,先背,入脑、入心、入灵魂。突然有一天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,就想起小时候背过的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就想起了“宇宙洪荒”,小孩能懂“宇宙洪荒”吗?慢慢地就有体会了,这是我们的教育智慧。古人不傻,他为什么要讲宇宙?为什么要讲星宿?为什么要讲“律吕调阳”的乐律知识?为什么要讲“秋收冬藏”、“寒来暑往”呢?是给孩子们一个宇宙的无限空间的概念,无限时间的概念,变化的概念,于是就有了天人的关系,天人的思考。
我常想,古人能讲这些“大其心”的内容,而我们为什么只讲“苹果、香蕉、梨”?这样的教育培养出来的人,心量必定狭小。我们已经忘记了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吾独怆然而涕下”的阔大旷古的思境,也不记得了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做人的德境,更没有了“据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思其君”的思想仁境,这里有巨大空间和无限时间,而这正是古代教育的结果啊!只看见眼前的利益,物质化的生活,那我们的教育不出问题才见鬼。是一定出问题的,它没有超越性的东西。
不久前我给赵季平先生写了一篇文章——《赵季平的音乐哲学》,他是我们的大作曲家,文章里边有几句话,他是深以为然的。其中一句“音乐穿透了我们”,这一句话非常重要。除非是天生的聋子,人人都听见了,也都被穿透了。有生物学家经过研究发现了,这个地球上凡是脊椎动物都有听觉,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,也是音乐之所以有普遍性的必然。有人说赵季平的音乐至少有三代人听过,加起来9个亿的人听过他的音乐、他的歌声,这样就发生了主客体之间的相互的穿透、关联。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声音当中、音乐当中形成一个生命共同体,就知道了有这样一种生活——音乐的生活。在这个意义上来讲,我们还是要向从事乐教的老师们倡导孔子讲的“志于道”,“道”是什么?包含的不仅是哲学——宇宙哲学、社会哲学、人生哲学、艺术哲学……
音乐带给我们一种能力,什么能力?音乐看不见、摸不着、称不出、量不出、抓不住,它不是乐谱,不是乐器,不是音乐家本身。它在我们生活的宇宙中产生又消失,我们抓不住它,看不见它,于是我们就有了面对虚无的能力,面对虚无必然是哲学化的,哲学化的生活,必然是参透了天地宇宙的生活。
问题是,在这个意义上来讲,我们把孔子讲的这“四句教”最后只剩下“游于艺”了,甚至“游”都谈不上。“游”还有一种美,一种生命的自由在其间。我们变成了考级,变成了技艺的培训。一个孩子从三四岁开始学琴,爹妈逼着练,一边放着鞭子,一边放着巧克力,弹好了,巧克力,不听话,鞭子。所以有人说学琴的孩子很苦,没有童年。多少孩子因为学琴,最后厌恶音乐?都说音乐好,音乐课不好,甚至音乐课都有标准答案,这不是太可笑了么?审美还有标准答案?慢慢地在这种教育、还有文化课的压力下,孩子眼睛中的光没了。老子曾经讲“圣人皆孩之”,圣人都要变成孩子,他才能说出真理。如果孩子都不是孩子了,变成了小老头,成不了孩子了,会有什么结果呢?不值得想想吗?
大家可能知道,经常看到学生们高考完第一件事儿,就是烧书、扔书、撕书,把他们的天性全都教没了,这是什么教育啊?甚至现在还出现了提早分流,你看看恐怖吧。爹妈那种焦虑就不用说,谁敢断定这个孩子不是晚熟的?教育工作者真的应该好好想想。
所以,我们要大声疾呼把孔子的这四句话落到实处!
“游于艺”,是在艺术当中获得美感,获得自由,获得精神的畅达,通天、通地、通人,否则的话我们学那点小玩意儿有什么意思?我经常跟学生讲,你想一想,假如是学二胡的学生,在两根弦儿里边扯来扯去扯一辈子,你不觉得无聊吗?就是小提琴四根弦,那也很无聊,且不要说吹喇叭。如果不能赋予这些音乐这些乐器以灵魂,赋予它以“道”,我们跟剃头的、炒菜的、扫地的有什么不同?你凭什么说艺术高于生活?
所以要想一想,艺术院校这种教育真的是很差。
我常常跟学生讲,我说你们大都是数理化不及格的人,到了这儿,到了我们音乐学院。现在稍微好一点,据说今年有考到600多分的进了音乐学院,还行。现在在逐渐提高,以前是没文化的人进音乐学院。我曾经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去调查学生们看什么书,结果发现了不仅不看书,连音乐都不听。我很奇怪他们进这个院子干嘛?因为他厌恶学习,小学到高中已经把他们养废了、教废了。所以这些年轻的爸爸妈妈们焦虑。说到底教育要“志于道”,中间两个“德”与“仁”也不能少,没有社会的伦理,没有底线,啥事都干,都做,太多了,咱们不举例子,是因为中间这两字没了。之所以没了,是因为用别的东西代替了“德”和“仁”,你还能养出什么好苗子来,对吧?“游于艺”最后变成了考级,“游于艺”最后变成了技术训练,不能在艺术当中真正地体会到生命的可贵,生活的美好,甚至看不见未来。
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讲,德音乐教做的这件事儿我是双手赞成的,困难极多,很不容易,就这么跌跌撞撞往前走,但是也不要紧,刚才德音也说了,古往今来有很多的仁人志士在他所在的生活里他可能什么都不是,可是后人记住了他。
张载的四句教(“为天地立心。为生民立命。为往圣继绝学。为万世开太平”)就产生在咱们关中,谁知道张载当年是什么生活?门前一条河而已,横渠,后来这也就是他的号。多少仁人志士在他的实际生活里面很平凡,既不是网红,也不是顶流,啥都不是,但是他做成了一件事,留下了一句话都了不起,所以我要呼吁把孔子的四句教作为我们乐教的核心纲领,成为我们教师们教学的理论依据,成为我们学习乐教的学生们追求的理想。
如此乐教可成也。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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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版:嘉旭
审核:嘉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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